律师|张玉环带脚镣600多天致双脚变形,狱友喊他“枪子儿”( 三 )


张保仁和张保刚为父亲提前购置的新手机 , 里面存好了全家人的联系方式 。
南昌的8月 , 酷暑难当 , 老宅没有空调 , 保刚让父亲吹电扇乘凉 , 张玉环盯着电扇 , 好奇地问:“这个扇子怎么还能摇头的?” 27年的牢狱之灾 , 锐利得像一把刀 , 把张玉环和现代社会割裂 , 他的思维仿佛仍停留在了出事前的1993年 。 他对张保刚说 , 出来最要紧的事是解决住房问题 , 他预备花两三万元在老宅的地基上盖一栋新房子 。 张保刚无奈地笑了 , “爸爸呀 , 现在农村随便盖栋房子也要几十万了喽 。 ” “啊 , 要几十万啊?”张玉环吃惊地看着儿子 , 好像听到了天文数字 。除了房子 , 他对未来的生活也有自己的打算:请政府分两亩地 , 种田赡养老娘 。 不仅如此 , 他还劝说张保刚也辞掉在福建的工作 , 回家一起陪他种地 。 张保刚没有当面回绝 , 顺着父亲应了下来 。他说 , 父亲刚出来 , 就像一个新生儿 , 需要一点点教他 , “等他知道现在种地不挣钱了 , 他就会转变想法的 。 ”他和哥哥计划 , 用一年的时间轮流“陪护”父亲 , 直到他适应出来后的生活 。
5日清晨 , 张保刚用电动车载着张玉环出门购物 。
5日清晨 , 张保刚骑电动车去村里的小卖部购置食物和日用品 , 他特地叫上张玉环一起 , 让父亲看着他如何用手机付款 。角色似乎变了 。 曾经缺席了儿子成长的父亲 , 如今变成了“孩童” , 而张保刚试图在帮助父亲适应新生活的互动中 , 寻找那些年缺失的父爱 。不过 , 张玉环有时还是会教导儿子 , 他说的最多的话是:违法乱纪的事千万不要做 。 张保刚又有些哭笑不得 , 他回道:“爸爸呀 , 我们现在才听你说这些 , 是不是太晚了?”张玉环听了 , 没有说话 。1994年起 , 宋小女便外出打工挣钱 , 以养活两个儿子 , 出门前 , 她把他们分别托付给婆家和娘家的亲人 , 保仁留在张家村 , 保刚则跟着外公生活 。张保刚至今都觉得 , 比起哥哥 , 他要幸运得多 。 外公格外疼他 , 常常把他拉到其他孙儿找不到的房间里 , 把偷藏起来的好吃的留给他 。然而 , 对留守在张家村的张保仁来说 , 白眼、谩骂、甚至殴打 , 都是家常便饭 。 他不敢还手 , 因为顶着“杀人犯儿子”的帽子 , 他做什么好像都是错的 。 受了委屈 , 他也不敢告诉婆婆 。 张保仁说 , 自从父亲出事 , 婆婆的性子就变得暴躁 , 动不动就是一顿打 。 家里条件不好 , 没有冰箱 , 每到夏天 , 猪肉都放坏了 , 婆婆也舍不得扔 , “那就是吃蛆 , 知道蛆吗?” 大约八九岁时 , 张保刚回村里找哥哥玩 , 看到同村的小伙伴把张保仁摁在地上 , 还往他的嘴里塞牛粪 , 哥哥却躺在那里 , 打不还手 。 张保刚气不过 , 抄起路边的木棍把他们赶跑了 。张玉环回家后 , 现年84岁的张炳莲逢人就咧着嘴笑 , 年轻时的她曾经被同村人评价“嘴巴不饶人” 。 儿子出事后 , 要强的她一个人揽下了田里的活计 。 没人帮忙 , 只能拉着张保仁一起干 。直到现在 , 村里人还会说起张保仁小时候跟在奶奶身后放牛的场景:“小小的崽啊 , 还不到十岁 , 站在稻田里 , 水没过大腿 , 躲在牛背后 , 几乎看不到人 。 ” 回忆起这段岁月 , 内向寡言的张保仁只说 , “只有自己知道就好 , 心中的苦讲给别人听 , 别人也听不懂 。 ”他知道父亲是冤枉的 , 但他选择逃避 , 不与人争辩 , 因为无用 。1997年 , 宋小女的父亲因病去世 , 张保刚也随即被送回了张家村 , 兄弟俩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 。 有时两人犯了错 , 害怕被婆婆责罚 , 就整夜躲在牛棚或者稻田里 , 不敢回家 。 生病了 , 哪怕发高烧昏在路边 , 过路的村里人也只用脚踢两下 , 看看是否还有口气在就走开了 。有一次 , 家里的灯泡坏了 , 张保仁上手去修 , 裸露的电线把他整个人都电麻了 , 左手掌心烧出一个大窟窿 。 弟弟见状 , 上去拉哥哥 , 也被电得不轻 。 为了救人 , 张保刚爬上二楼平台 , 拽着电线往下跳 , 这才把电线扯断了 。“当时村里的人都传闲话 , 说我们兄弟两个不死 , 是老天爷不收 。 ”张保刚说 。 只是 , 这些苦涩的成长经历 , 他们在成年之前都未曾对人说过 。回家后的第一个不眠之夜 , 张玉环听保刚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他和哥哥的成长经历 , 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和自责 , “儿子怨我 , 我理解 , 我都理解的 , 我知道他们在外面过的不容易” 。申诉往事:“这个王律师是不是就是接我案子的那个王律师?” 高墙之内 , 过去的二十多年 , 张玉环过得同样煎熬 。 最初在看守所时 , 同监舍的人都不喊他的名字 , 叫他“花生米”(即“枪子儿”) , 意思是很快就会被拖出去枪毙的人 。张玉环两次被判死缓 , 戴脚镣的时长超过了六百天 , 以至于张平凡说 , 哥哥出来后走路都不一样了 , 两只脚总是向外翻 , 呈“外八字” 。张玉环说 , 在当时 , 像他一样的量刑 , 进监狱服刑后 , 如果积极改造获得减刑 , 十几年也就出来了 。 但他起初始终不肯认罪 , 即便是被投入南昌监狱后 , 他仍坚持每周写一封申诉状 , 一封封积累起来 , 等到大哥张民强前去会见时 , 托他带出去 。张民强告诉澎湃新闻 , 张玉环在牢里写的申诉状总数以千计 , 他有时候都会劝弟弟 , 也别写得太频繁了 , 省得看管的狱警不耐烦 。 每次从监狱里带出来申诉状 , 张民强都细心地纠正错别字 , 有条件的情况下 , 他还会托打印店的老板把文字输入电脑里 , 再一张张复印出来 , 投递到各级政府部门:进贤、南昌和北京 , 都有 。除了寄材料 , 张民强也四处打听 , 为弟弟寻找律师 。 直到2017年 , 他等到了王飞律师和他的申诉律师团队 。 王飞翻阅过历次判决书和申诉材料后 , 还特地去南昌监狱会见了一次张玉环 。 隔着玻璃 , 他冷不丁问张玉环:你到底有没有杀人?张玉环很坚定地说:没有 。王飞说 , 那一刻 , 他确信 , 这应该就是一起冤案 。 他教张民强开通了微博 , 定期将申诉的进展发出去 , 当时已年届五旬的张民强哪懂这个 , 他不是跑去工作所在的大学宿舍楼里找大学生请教 , 就是问律师和记者 , “微博文案这样写可不可以?有没有错别字?还麻烦你帮我看一看 。 ” 然而 , 外界的这些努力 , 监狱中的张玉环知之甚少 。 他说 , 自己每天都会仔仔细细地阅读报刊 , 收看新闻联播 , 关注点有二:一是自己的案子有没有被媒体报道 , 二是有没有冤假错案平反 。他会认真地记下其他冤假错案当事人的名字:赵作海、刘忠林、廖海军 。 尤其是看到廖海军案平反的报道 , 他在报纸上看到了律师王飞的名字 , 他激动地给张民强打去亲情电话 , 问“这个王律师是不是就是接我案子的那个王律师?” 直到今年7月9日张玉环案在江西高院开庭再审 , 出庭检察员建议改判无罪之后 , 有管教干部悄悄地告诉张玉环 , 说他的案子已经有媒体报道了 , 还告诉他老家的房子坍塌了 。 张玉环想再追问些细节 , 对方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。从再审开庭到宣判无罪 , 张玉环又等待了26天 。 得知宣判日期的那天 , 他激动地没有睡着 。 监狱里一些狱友见他要出去了 , 还有想托他转达申诉的 。出来后 , 张玉环觉得自己的视力明显糟糕了 , 他说那是在监狱里加工衣服熬坏的 , 他央弟弟张平凡去给他配一副眼镜 。 同时 , 他还要求儿子为他准备一本空白的日记本 。 监狱里养成的习惯 , 他还留着 。他努力地学习着周遭的新事物 , 但一切都变得很难 。 他更习惯回忆过去的事 , 他会拉着保刚的手说起他小时候有多顽皮 , 保仁的脾气就要和顺很多 。 但说着说着 , 笑容又突然停止 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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